言之不文, 行之不遠

移民美國二年多, Obi已經滿11歲了. 最近開始教他讀古文,從秦漢的"報任安書",六朝的"滕王閣序",一直到唐宋的"韓文公廟碑". 一如預期,孩子十分排斥,尤其是對於默寫一事,經常是一方聲色俱厲,一方涕泣漣漣. 活像一齣親子大作戰的戲碼…

我不是在響應中華民國馬政府的讀經運動. 基本上我對"中國文化基本教材"甚為反感,那是大學聯考時三民主義之外最令我討厭的一門課. 一套統治者利用古文借屍還魂編撰出來的愚民教條. 如果認真檢視這些提倡讀經者的言行,你會發現道德文章真的是光說不練.

然而一篇文章能歷千百年而傳誦至今,必有其不可磨滅的價值. 所以我認為基礎的國學素養是必須的. 更重要的是要學好作文,誦讀經典之外別無法門. 這正是我教孩子讀古文的原因.

除了背誦之外,我也跟孩子談修辭與典故. 幾個月下來,也算小有進展. 有一次談到詩三百,我說這些描繪男歡女愛的詩句其實是三千年前周王朝的外交辭令,Obi直呼不可思議之餘,也問到為何有話不說,要這樣拐彎抹角呢? 這就是文字的藝術呀. 字面與涵義往往有著極大的差別. 不可不察!!

"那是古代人喜歡咬文嚼字, 學這些東西在現代派不上用場!" 懶惰的人最不缺就是理由.

文章是精鍊的語言. 可以移風易俗,也能蠱惑人心. 也就是說黑的可以說成白的,白的也能說成黑的. 這樣的例子打開報紙俯拾皆是. 以下列舉一二:

• 和平崛起: 這四個字是中國近年國力擴張的代名詞. 呼應中國的人強調和平,憂懼中國的人則是擔心崛起. 事實上和平是修飾語,崛起是動詞. 證諸史實,焉有一個強權的崛起過程會是和平的呢?

• 不統,不獨,不武: 據說這三"不"的順序不能任意調換,不然原著作者會震怒. 這個在邏輯上完全不通的主張居然成為台灣的兩岸政策,而且還曾有過七百多萬台灣人投票支持,也算是今古奇譚. 把二個互斥(mutual-exclusive)的命題擺在一起,就跟"要統,要獨,要武"一樣荒謬. 然而細究之後,你會發現,"不統"是講給獨派的人聽的,"不獨"是講給統派的人聽的,"不武"是講給不明究理只想維持現狀的人聽的. 謊話連篇卻面面俱到. 在我看來,"不統"是過去式, "不獨"是進行式, "不武"也就是繳械投降, 應該是未來式. 這大概是原著作者不准他人任意變更這"三不"次序背後的原因吧!

• 委任直選: 年輕一輩的人可能沒聽過這個名詞. 上網Google一下,就可以知道事件的來龍去脈. 簡而言之就是由人民選出國大代表,再由國大代表選出台灣的總統. 委任是真,直選是假. 說穿了只留頭尾中間省略,"委選"才是言簡意賅.

• 準備好了: 訓詁學上有個用法叫做反訓,就是用反義字來解釋一件事,舉例來說不管是中華隊大"勝"日本隊還是中華隊大"敗"日本隊,描述的事情都是一樣的. 所以"準備好了"就是完全沒準備的意思. 可惜多數人就是搞不懂, 天何言哉!

言之不文, 行之不遠. 說的是卓越的修辭可擴大文章的影響力. 背誦古文,通曉修辭,不見得就能寫出傳唱千古的詞章,但至少可以幫助你明辨是非,洞燭作者背後的動機.

Obi, 下一篇. “諫逐客書”….